站在巨镜前,凭借暗色,他发现自己的脸在短短的数小时里竟变得如此惨不忍睹。乱发蓬松如蒿草,肤色蟹青,面颊裂满针眼般的油脂排泄孔,嘴唇痉挛、牙缝松动,下巴密布黑刺般的胡髭,一副失魂落魄的沮丧相。他抠掉两颗眼屎,怨恨地望着使他出尽丑样的镜子。这时,他注意到旁边有间平时锁住的库房,从门缝里露出些许亮光。他没有费力就把门推开,竟看见绿猿先生好端端地坐在里面,近身一张矮桌上点着停电时用的煤油灯。
先生首先与他打招呼,说来啦?
不问犹可,一问如点燃油桶。葛冲着先生咆哮地质问把姑娘弄哪去啦?连声喊了三遍。
绿猿先生专注地垂头坐在桌前飞针走线、缝补戏装。先生戴着圆架老花镜,佝偻着腰,嘴巴瘪陷显示了假牙的空凹,令人怜悯的神态活生生塑造出一尊慈母的形象。黯淡的灯光映照满墙的盔甲、脸谱、道具,感觉非常沉重,但先生脸上却有被映照出的一种异常柔和的橙红色,给人以安详、不容抗拒的尊严和威慑。房里静得能听见针尖挑破棉纱纤维的咝咝响声。先生放下活计,脱离椅子,向葛走近几步,伸平双臂展开怀抱称葛是迷途的孩子,终于回到他的身边!然后他才意味深长地告诉葛,葛在寻找的那个姑娘是不存在的,她是不存在的!
为了证实这一点,绿猿先生对着满腹狐疑的葛摘下墙上挂着的一个面具。毫无疑问这个面具就是刚才与葛周旋的那个姑娘,只不过表情被塑胶凝固在笑靥上。啪,先生把面具丢在葛的脚下,意思很明确,意思是说葛也是不存在的,或者说任何属于葛个体的欲望都是不存在的。先生认为葛应该顿开茅塞啦!
壬午年初春,绿猿先生接到联珠快书、西河大鼓、翼城琴书、二人转、渔鼓坠、相声各曲种艺人联袂赴吕梁山、华北平原、黄河下游流域巡回演出的邀请信。这是曲界一年一度隆重的献艺盛会,各路会、社、班、团和名家纵有塌天大事,也要尽江湖义气,慷慨赴约。更何况有许多主均想借此机遇扬名海内,而更多的观众则想大饱一场眼福。
先生带葛坐列车沿京广线北上,到达邯郸换乘长途客车至聊城,然后再由棣州市派专车来接。棣州原是县,在山东省境内,经多年考证,它是明代说书巨匠柳敬亭的故乡。这个发现刺激了当地百姓对古典民间艺术的瘾癖爱好,各种供纪念、旅游、演唱的楼堂馆所剧增,政府遂将其升格为市。巡回演出的首站设在棣州,正是考虑到这种因素,他们想来个碰头彩、大爆棚。
从聊城到棣州路程需八小时,葛揣摩用罢早餐出发最合适,但来接他们的车凌晨四时就披着星光上路。司机不无担心地说一定要赶在正午一点钟到达,绿猿先生闻罢颔首称是,惟有葛蒙在鼓里纳闷。
临近棣州市狭窄的市区边缘,葛看见白炽的日光下房屋的墙壁、院子的围墙、水泥电线杆以及类似批发部的商店玻璃上都贴有这次巡回演出的广告画。画的主要内容是一些简明扼要、富于煽动力的文字说明和几个有代表性的艺人头像。尺寸最大,位置最突出的正是绿猿先生。先生的像被黑白反差形成受光面与阴影两个部分,既有塑像的尊严又有历史人物般的神秘。
在正午酷日的毒晒下,街道死一般静寂,呈现出奇有的懒洋洋气氛。店铺门敞开却不见营业员露面,居民家家户户反锁,连一条窜动或吸风的狗都没有。司机窃笑语果然这时候到最好,什么鸟人也莫有。要是热闹时到达,全挤过来能把你吓昏!葛这才恍悟,司机赶在正午到就是想避免群众围观。而群众要围观的其中就有绿猿先生,绿猿先生现在就坐在他的身旁。他不禁用荣幸和敬畏的目光扫了一眼冷峻的绿猿先生。
司机说再拐过一条街就是市中心小广场,影剧院和他们下榻的招待所就在其侧。就在这时,司机突然刹住车,紧张地侧耳谛听什么。周围看来仍旧那么静悄无声,葛不放心地问司机是否车出毛病了,因为如果是这样,就要下车尝晒太阳的滋味。司机伸出抽搐的手指制止他吭声,双眼慢慢睁圆恐怖地望着前方的路口。葛顺着他的目光探射过去,不禁倒吸口凉气。
如同球赛散场后潮水般的人群,从几个路口决堤而出,朝这儿奔涌而来。由于人多众密,速度缓慢,更像黏稠的黄色岩浆移挪滚动,其势异常壮观。他们高举绿猿先生的画像和欢迎绿猿先生的标语、招牌,兴奋不已。牌子下的一个个人头都被烈日晒得乌黑油亮。看样子他们已等候多时,一张张发黄发黑发亮的脸挣扎仰起,咧嘴喘气,喉咙里发出望眼欲穿的古怪咕噜声。人群中有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丰满的消瘦的,但他们的眼光全有一种不顾一切的神色,身体也都摆出一副争先恐后的骇人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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