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心中的火已经降温,脑海中的风暴已经平和。所以这个时候,她是抬着头坐在这里的。书记的两边坐的是医院政工组的成员。当她所在的科主任通知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照着小镜子梳头。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梳理好,重新把小辫子扎好,又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这才推开了会议室的门。没有客气,没有寒暄。也不用让坐。因为隔着乒乓球台坐在书记的对面,只放着一把椅子。就是这么设计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你——楚京就是被告——一个被告知被审查的对象。这里是阶级斗争的战场,是一场革命,因为毛主席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作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一个理论无论是多么的正确,就怕你以什么样的动机去解读,如果从左的方向解读,从暴动开始,暴烈、暴行、暴力、暴打统统都已经是革命的了,对黄中声、林向洋的挨打和虐待,都是正确的,而且都已经被罩上了革命行动的光环。现在会议室空气的凝重,气氛的紧张,都是不足为怪的了。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向书记说话了,他们的对话开始了:
“楚京,我问你,你和黄中声是什么关系?”
“是一块从北京来的,同坐一列火车,同一趟汽车来的,可以说是老乡吧”
“我问你什么关系?关系!”
“朋友关系,”
“什么朋友?”
“男女朋友又是恋爱关系”
“在一起都谈什么?”,
“天文、地理、生活、北京的学生时代等”
“那么,就不谈政治吗?”
“他不和我谈,至于他和别人谈什么我不知道”
“对组织要诚实!”
“我知道!”,
“天文谈什么?”
“宇宙、银河系、火星、月亮等等”
“生活谈什么?”
“怎么做饭,怎么洗衣服”
“在北京的学生时代谈什么”
“物理、化学、数学”
“还谈什么?”
“历史、地理、政治”
“政治,关于政治,你们聊了什么?”
“唔,是社会发展简史”
“你们不在一起学习毛主席著作吗”
这时的她又重新想起刘沁雄的话
“没有在一起学过”
……没有!没有。
就这样的审问进行了多次,但是几乎是千篇一律了。后来医院的政工人员对她已经感到厌倦,在她的口里没有找到一点有价值的东西。但是楚京还是被点了名:“现在我们医院还有那么一个人,和反革命分子狗打连环,相亲相爱。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的阶级立场到哪里去了?你爱反革命分子你当然就不是我们的朋友,现在还不悬崖勒马,反戈一击,你不要以为你是大象的屁股——推不动,老虎的屁股——还摸不得,现在我们一定让无产阶级专政的威力让你变成猴子的屁股——坐不住……
对于领导论屁股的讲话、训话、还是屁话,楚京竟然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就在楚京从刘沁雄处走了之后,队上通知全体职工晚上去采油厂开会。于是在晚饭后,大家拿着各自的小凳子,挤上了队上的车去开会,天还很亮,一天的阳光留在戈壁的暖意还没有退去,不知疲倦的年轻人说说笑笑,推推搡搡,直惹得老实坐着的师傅们表现出不耐烦。他们也不乎。这个时候冯辰坐在车厢的一角,靠着车厢板,闭着眼睛,任凭车子的颠簸。车子大约走了一半,车上才安静了。车上一个挤着一个,象李韶德蒸在笼屉里的蹩脚馒头,伴随着车的颠簸左摇右晃的。冯辰缩着头坐在自带小凳上不说话,闭着眼任凭车带起的冷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去。
这个时候感觉到他的左手被一只小手给抓到了手里。他往左边一看,这才知道坐在他左面的竟然是刘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坐到这里的。见她棉衣向上故意的提得高高的把脸给遮住了一半,领子已经立起来,外面只露两只睫毛长长的眼睛。现在怎么竟然会是这样啊。冯辰真的不好意思把手拉回,她可真的好意思表达出了柴达木姑娘的勇敢,真个是:
含春玫瑰叶遮去,芳华远去人自知。
他的手指被攥在一个姑娘的手里,还在慢慢的揉搓着。那个姑娘心里很美,那个小伙心里很乱。
近一个小时的奔波终于到了会场。
会场里坐满了人,一个单位一个竖排,一字长蛇阵从主席台排到最后,冯辰每次都故意的跟在最后,一方面是离主席台近不可以随便的乱动。另一方面可以见到同学,在后面黑灯的角落可以和别的队的老乡和相识聊天,大家都在野外见回面很不容易。果然分到大修队的老路,还有试油队的温学海,都在后面,大会没有开始互相的用眼睛示意,或者轻轻的摆一下手,大家心照不宣。等到大会开了十几分钟的光景,他们就悄悄的溜到了最后的墙角,递上了烟,问了各自的情况。他们都在为冯辰担心,因为只有他到了柴达木又被揪斗了,看到冯辰精神还好,都放了心。老路告诉他们,和他们不打不相识的“一把撸”蒋江川被专政了,问题很严重。大家问:“为什么啊?”“还不是话说得大了,他说,毛泽东思想必将在我们这一代得到发展,(后来文革结束,人们回想他的语录,人们才发现他是一个新时代的思想者)听说是因为过生日,胡说八道说了点醉话,我看他这个醉话很麻烦,我听说弄不好要枪毙的。”老路和大家说着。“啊,这么严重吗!”这时应铁也凑了过来,听了老路的话感叹着。正说着,邓厂长的大会动员报告:“狠抓革命、猛促生产,提高产量,为国庆献厚礼!”已经完了。由副书记曹人环宣布一个通知:“为了显示无产阶级专政的强大威力,巩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成果,柴达木油田革命委员会和柴达木镇革命委员会,定于9月24日在新基地召开对反革命分子的宣判大会,会上将对罪恶深重的性质严重的进行法办,对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坚决镇压,对顽固到底、死不悔改的顽固分子要执行枪毙,这其中有我们采油厂的黄中声,运输处的蒋江川,勘探处的柳向红……”“这个柳向红是谁?”老路问,温学海说:“哎呀,你忘了,就是那个拿报纸上厕所,擦屁股的地方有毛主席语录,甘肃油校的”,咳!那个红色时代的报纸,就挑不出没有毛主席语录的地方啊?他们不往下听了,因为后面的人他们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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